梅蘭芳、梅葆玖藝術生命的遺憾
2016年4月25日

乾坤一台戲,百年來中國近代史,場景不斷變化,政治人物你方唱罷我登場。名伶戲台上唱遍悲歡離合,台下則歷盡悲歡離合。梅蘭芳、梅葆玖父子一生心血都傾注在京劇這一國粹,然而藝術生命又無可奈何地受政局變幻的干擾。

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40多歲的梅蘭芳長達8年拒絕登臺,甚至蓄鬚以明志。1966年文革浩劫開始,30出頭的梅葆玖被迫停唱13年。「我與父親都是在藝術生命最旺盛的時期中斷演出,這些寶貴的時光是難以彌補的,更遺憾的是,許多名家在文革時煙消雲散,連帶身上的藝術精粹也失傳了。」79歲的梅葆玖自稱總是感到一種責任感,一種迫切感,要趁有生之年將藝術傳承下去。

謙稱「老師」非「大師」

2013年10月7日梅葆玖作為香港中文大學和聲書院主辦的「殿堂演藝之夜」籌款晚會的壓軸嘉賓,一曲《貴妃醉酒》搏得一眾老戲迷的陣陣喝彩聲。其後他接受《信報財經月刊》的訪問,當筆者稱梅葆玖為京劇大師時,他立即搖頭否認,笑稱自己是「老師」而非「大師」,強調只有父親梅蘭芳才堪稱大師。「不要把我擺得這麼高,我很難受。父親唱的戲太多了,我能繼承四、五成已經不錯。我現在最大的責任不再是演出,而是把我學到的傳承下去。一直不敢停下來,幸好身體還比較好。我不喜歡買一個大電視,坐在家裏天天看電視。如果在家養老就真的會老下去了!」

梅葆玖2013年於香港中文大學的籌款晚會獻唱《貴妃醉酒》
梅葆玖2013年於香港中文大學的籌款晚會獻唱《貴妃醉酒》
 十年文革浩劫對於國粹的破壞實在太厲害了,接受本刊專訪時,在爽朗的笑聲中,這位國寶級的梅派傳人流露出迫切感。「京劇四大名旦是梅蘭芳、尚小雲、程硯秋、荀慧生,程硯秋和父親分別在1958年、1961年心臟病發逝世,幸運地避過文革一劫,其餘兩位均遭迫害致死。這些老先生被關進牛棚勞改,活活累死了。」

1966年,尚小雲被扣上了「資產階級反動藝術權威」的帽子被關押批鬥,當時他正為現代京戲《秦嶺長虹》和改進戲校教育奔走。文革期間他多次被掛牌遊街,多年集藏的戲曲、詩詞、歷史等古籍,在抄家時均遭紅衛兵抄走。多年的折磨,導致他左眼失明。1976年心臟病猝死,靜悄悄地撒手人寰。

京劇四大名旦為梅蘭芳、尚小雲、程硯秋、荀慧
京劇四大名旦為梅蘭芳、尚小雲、程硯秋、荀慧
出身貧苦的荀慧生則從沒想到自己會受批鬥,1966年8月23日,錯愕的他被紅衛兵帶到北京孔廟的市京劇團,目睹焚燒戲衣、唱本、書刊,老演員們被逼下頭認罪,隨後被勒令去勞動改造。心臟病發時不單得不到治療,還被逼寫交待材料。1968年68歲病故時,孤零零沒有一個親人陪伴。

談到文革,這位樂天知命的藝術家不禁黯然,自稱感觸良多。「不單旦角,老生、花臉,多少藝術家慘死,他們擁有的是獨一門的流派,財物損失可以彌補,精神藝術的損失則不能挽回啊!」

文革被迫放棄藝術

死者已矣,倖存者也耗費了寶貴的藝術創作時間,早在1962年毛澤東已批評「舞臺上都是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戲曲」,傳統京劇的表演逐漸銷聲匿跡。1934年出生的梅葆玖,在父親薰陶下13歲開始登臺,文革爆發時正值32歲壯年,其實在此之前,登台已逐漸少了。「文革爆發時,書不能讀,唱片不能聽,戲台更不能上。唯一慶幸的是,我們家很多東西好像劇本、服裝,國家都保護起來了。」

不能在家裏偷偷唱嗎?對於筆者這一愚蠢的問題,梅葆玖苦笑:「不單不能唱,連想都不能想,給人發現就麻煩了。當時腦海中有很多題材,有很多想法,如果沒有這失去的十多年,我一定會排演出更多戲。」

梅葆玖的專長是男旦,沒有大嗓門,演不了樣板戲裏面的男角。「文革時排的都是樣板戲,江青不喜歡男旦,所以我沒排演過。當時覺得很無奈啊!轉念一想,碰上那個時代,又不是我一個人的遭遇,也沒辦法。」由於從小對音響感興趣,他自告奮勇轉到幕後當音響師。對於個人受到的苦難,梅葆玖只是輕描淡寫帶過,沒有太多怨恨,有的只是對失去黃金創作時光的惋惜。「被批鬥時,他們說,我就聽着。說我不對我就改造;該吃就吃,該喝就喝。」

恢復演出戰戰兢兢

1978年9月梅葆玖復出,與趙榮琛、李翔、孫毓敏連袂演出梅程荀尚流派專場,他已經12年未登台了。當時梅葆玖心裏曾犯嘀咕,文革會否捲土重來?自己會否遭秋後算賬呢?「恢復唱老戲時,我四十多歲,體力還可以,可是多年沒練習,噪子唱不出來了,幸好小時候功力還在,花了整整一年時間才逐漸恢復過來。很多人一停十多年,藝術生命就完結了。」

梅葆玖因為文革被逼放棄藝術生涯13年,梅蘭芳則為了愛國而8年不登台。

早在1919年梅蘭芳已首度訪日,當時引起轟動,當時曾有評論指「有此雙手,其餘女人的手盡可剁去」。1923年日本發生關東大地震,翌年,梅蘭芳再度受邀赴日義演賑災。

梅蘭芳淡定排除炮彈

梅蘭芳深受日本戲迷的愛戴,日本侵略者也推崇其藝術成就。1937年日軍佔領上海不久,就派人邀請梅蘭芳,梅蘭芳不願做賣國賊,遂星夜離滬赴港。梅葆玖憶述,匿居香港期間住在港島干德道,父親深居簡出,閒來繪畫消磨時間。「當時我還在香港念過一年小學,廣東話識聽唔識講。當年許多香港粵劇界的老前輩,好像新馬司曾、紅線女、薛覺先都與父親成為了好朋友。」

梅葆玖憶述,在香港避難期間還發生一件突發事件,證明父親的為人。「當年我只有幾歲,有一天日軍一個大炮彈飛入家中。當時有很多客人,父親很鎮定地吩咐:『客人趕快撤走,你們來我家都是我的朋友,家裏的事等我們去處理。』他轉頭對四哥、五哥說:「小四、小五你過去看看炮彈,聽聽有沒有聲音。」幸好那是啞彈,於是父親吩咐四哥、五哥用棉被包着炸彈,抬到屋外滾下山坡。」事後很多朋友都讚揚梅蘭芳臨危不亂顧及義氣,梅蘭芳淡淡地表示:「你們來我家做客,我一定要保護你們的安全,如果你們被炸死,我如何向你們家人交代呢?」

鐵蹄下罷演賣畫維生

1941年12月下旬,日軍侵佔香港後,梅蘭芳決定蓄鬚,罷歌罷舞。不過,翌年,香港的日本駐軍司令酒井隆還是找上門,硬要他登台演出,梅蘭芳只好逃回上海老家。盛名所累下,上海的汪精衛親日國民黨政府,要梅蘭芳出山粉飾太平。梅蘭芳情急智生,注射防疫針令自己發高燒來逃避纒擾。

梅葆玖曾經在新光戲院演出,很有感情。
梅葆玖曾經在新光戲院演出,很有感情。
梅葆玖憶述,父親罷唱斷了收入,唯有靠賣書畫及變賣北京房產維生。「第一次開畫展時,父親很驚訝畫作全部賣光,很來才知道大部分作品都是被日本人買走,令他啼笑皆非。」

「老一輩的藝術家都很苦。抗戰期間,父親只能呆在家寫字、作畫,對於一個京劇大師是一個很大的損失。」熬到抗戰勝利,1945年10月重新登臺,梅蘭芳已經51歲了,耗費了藝術生命中最旺盛的創作時光。

梅蘭芳被當作梅艷芳

79歲的梅葆玖正在與時間競賽,竭力傳承國粹。「有一年我出席大連一個晚會,唱完《貴妃醉酒》後,有個4歲的小女孩上前獻花後對我說,梅爺爺你唱得真好聽,我說梅蘭芳爺爺唱得才好聽呢!她回答說梅艷芳姊姊唱得最好,結果我笑不出來了。知道梅艷芳也不是壞事,但證明年青一代對京劇缺乏概念。」

「文化大革命中斷了中國的歷史,這是一個硬傷,現在要趕快恢復,中國人如果不懂得中國歷史就麻煩了。你看京戲可以知道什麼朝代、什麼人物,仁義禮智信等傳統美德會潛移默化傳給聽眾。中國傳統的美德就是透過京劇滲透入我父親整個的人生觀、藝術觀。出於愛國,他長達8年不唱戲,連生活都成問題,這不是做給別人看的。」

梅蘭芳一早已將京劇推向世界,1920年代到過日本演出,1930年巡演美國,1935年又巡演蘇聯。2014年是梅蘭芳120歲雙甲子誕辰,梅葆玖計劃帶領梅蘭芳京劇院重走當年父親走過的路。「年初團拜時,見到習近平主席,習主席的父親習仲勛、母親齊心跟父親非常熟。我跟習主席講述了雙甲子誕辰巡演的計劃,他讚揚這非常好,強調一定要辦好這件事。」

梅葆玖笑稱,這樣大的年紀舟車勞頓到世界各地演出是很累的,但自知責任重大,一定要完成這件事。「像我現在能唱、能教,還有一個好的身體,是很幸運的。如果萬一身體不行,空有願望,也實行不了。」

梅葆玖今年3月以政協身份出席十二屆政協會議。
梅葆玖今年3月以政協身份出席十二屆政協會議。
梅葆玖還掛着多個頭銜,包括北京京劇院藝委會主任,現時最大的工作是授徒。今年5月份,雲南省京劇院院長胡春華拜其為師,成為第37位弟子。「我現在每天給學生授課,有時去看他們排練,有時他們到我家。我也將這當成是自己的一種鍛鍊。」

被問到會否在香港招收徒弟時,梅葆玖並不排除。「如果遇到條件好的學生,我也會在香港收。不過,我不是隨便收的,主要看孩子有沒有天賦,如果培養了半天,才發現有先天的障礙,等於白費了功夫。當然,如果你當愛好,隨便玩玩,我指點一下也沒有所謂,如果是收徒弟,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過,他也承認現時學生的吃苦能力遠遠不如以前。「現在大部分都是獨生子女,看到子女練功太苦,爸媽捨不得。可是你不吃苦,練不出功來啊!你要everyday苦練,不能說這又碰不得,那又碰不得。」

原文刊於《信報財經月刊》44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