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苡霖
香港城市大學中文及歷史學系哲學博士 ,台灣大學戲劇碩士。曾任香港中文大學戲曲資料中心研究助理;參與《中國戲曲志.香港卷》條目、《香港戲曲概述2019、2020》專題文章撰寫﹔曾習崑曲及粵劇表演。研究興趣包括古典及當代戲曲、香港戲曲及粵劇文化史。
文章原載於《藝術當下》https://www.artisticmoments.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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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劇《蘇東坡》是編劇何冀平與藝術總監兼主演茅威濤的「三十年之約」[1]。作為導演的司徒慧焯,他的參與亦非偶然,從現代劇場跨足到越劇《蘇東坡》的創作,源起於何冀平邀請他參與話劇《德齡與慈禧》(1998年香港首演)的內地復排版(2019年),適逢茅威濤是該次演出的其中一位出品人,三人就這樣首次連結起來。當浙江小百花越劇院的越劇《蘇東坡》項目啟動時,何冀平和茅威濤便想到了導演人選——香港資深劇場導演司徒慧焯。司徒慧焯說,他對茅威濤的第一印象是很有企圖心的藝術家,不會滿足於遵循舊俗,而是期待從傳統出發,探索新的可能。對於司徒慧焯來說,不同藝術形式的創作課題,是讓人興奮的未知與嘗試。但他也強調,首先要對傳統進行研究和理解。可以說,兩人的藝術創作理念都與「守正創新」有所契合。
越劇《蘇東坡》導演司徒慧焯
排練的步驟
作為劇場導演的司徒慧焯跨足到越劇的創作時,總免不了陌生與疑惑的過程。他直言,相對於粵劇、京劇、崑曲來說,越劇他更少接觸,剛開始時會覺得越劇的節奏很慢,敘事與對話總是重重複複。說白已經講過的內容,為何又要再唱一次?相較於音樂劇聆聽一次便能了解故事,馬上進入排練的狀況不同,越劇的運作更為複雜,需要經過幾重步驟。除了整體的藝術形式,還包括對流派的理解。
越劇《蘇東坡》的創作,經歷了三次主要排練。司徒慧焯說,三次的導演創作策略並不相同:第一次,嘗試入手,思考以何種方法說故事;第二次,多是從人物、音樂入手,思考如何鋪陳故事;第三次,把方法都放在一邊,思考「甚麼是越劇?」
司徒慧焯認為,東坡的「豁達」並非理所當然,他亦有憤怒及無法招架的時候,故以「東坡的樂觀從何而來?」作為創作的核心。
藝術形式與舞台呈現手段的思考與處理
司徒慧焯憶述初學戲劇時,常聽到不要程式化演技的說法,他認為以「程式化」去概括戲曲特色不免流於片面。在進入戲曲創作環境之後,他的理解也產生轉變,他認為程式是經歷歲月後產生的表演語彙,問題不在於是否使用程式,而在於人們忘記了程式原來的本質,只要運用得宜便是有效的手段。
然而,現代戲劇與戲曲是兩種不同的藝術類型,在說故事的方法上是有差異的,故此需要加以思考與調適。如前文提及的「重複敘述」,在戲曲的表演裡「一事說三遍」是頗為常見的,其主要功能在於展現行當表演技功的差異,或借此產生科諢調笑的效果。若就戲劇敘事與情緒推進的角度而言,其功能是有限的,甚至令人感到拖沓。對此,司徒慧焯表示,他不會讓相同的內容單純地重複發生,要找到「重複」的動機和功能,探索不同的處理,讓相同的敘事有不同的進程。
司徒慧焯認為,舞台上的一切行動或空間距離都是有原因的,而戲曲演員專注於唱做的表演,在程式與舞台調度的運作中,人物間的交流有時會遇上障礙。他強調了解人物的身份、個性是基礎,但表演中與對手交流的當下感覺、情緒是極其重要的,演繹人物並不只是把資訊呈現出來。不論是對話或是唱詞都需要有所交流,才能成為一個戲。故此,他花上不少時間,引導演員強化交流及思考戲劇行動的動機與表演手法,要求所有演員不論角色大小,都要根據劇本和搜尋到的資料寫成人物小傳,然後與他們分享是否有所遺漏,或應注意的地方,請他們修訂後,再以此篇人物小傳觀照他們的演繹。
至於互動的排演方式,司徒慧焯會先讓演員發揮,不會對基本的調度給予指示,並在過程中不斷追問演員行動的目的,或有沒有其他演繹手段。據司徒慧焯的觀察,越劇與京劇的程式化做法不一樣,越劇演員習慣先把戲曲元素消融,在導演要求下才加以強化豐富,而不會主動設置戲曲身段。他指出,演員在創作過程中的投入至關重要。若演員缺乏想法或未能向導演提供回饋,雙方將難以進行交流與協商,導演從演員身上獲取素材後,才能達成共同創作。在排演過程中,茅威濤和樂師也常常借用其他劇種作為印證,剖析不同情境的處理與程式運用。司徒慧焯認為,排戲的過程是不斷的衝擊,不只是現代劇場人與戲曲間的衝擊,甚至是戲曲劇種間的衝擊。
重新認識東坡
蘇東坡是一個豐富多元的IP,具有在不同領域和平台上開發應用的潛力,儘管不少人「識得」東坡,並以豁達樂觀作為東坡的人格特質。司徒慧焯表示,讀了很多東坡的相關資料以後,經歷了一個從熟悉到陌生的過程。經過深入研究和了解,在詩詞、書法、政績、生活等不同細節,更能照見人物的情感與狀態。他認為東坡的「豁達」並非理所當然,不相信有人天性如此,必然有其原因。他指出,戲劇最重要的並非結果而是過程,故此他以「東坡的樂觀從何而來?」作為創作的核心,不斷思考如何呈現東坡豁達樂觀個性塑成的過程,探索東坡「悟」的過程與層次變化。他認為東坡內心亦有陰暗處 ,東坡並非能夠全面接受所有的挫折與痛苦,他亦有憤怒及無法招架的時候。但東坡如何在困境中「蛻變、破繭而出」便是「悟」的關鍵。 司徒慧焯把「大江東去」視為轉化的象徵——「是他放棄了蘇軾,蛻變而成蘇東坡。」最後的畫面,以寫上詩詞的紙片飄落下来,象徵不論身處何種境遇仍堅持文學創作,文學與東坡共生。
戴上髯口的時間並不多,更多是作為把玩的道具。
寫意的舞台空間與象徵化的髯口
排演期間,劇本不斷調整、變化。蘇東坡的人生太豐富了,不可能全都說一遍。編劇何冀平設計了盜夢空間的結構,剖析東坡的內心世界,不少情節如腦風暴或意識流般的設定,是在東坡腦海中發生的,是他對人生經歷的思考。由於劇本敘事有即時轉換的設定,故此需要有流動空間設計,讓相關情節得以呈現。這裡沒有刻意安排太多導演手法的運用,没有太多佈景道具和堂皇的場景,而是透過寫意的空間,邀請觀眾一同想像。
海報上的髯口是茅威濤很早便已規劃要運用的表演手段,想借髯口功來表現跨度大的角色人物,當初的設計是隨角色身份年齡戴上不同的髯口。司徒慧焯對此產生了另一個想法,他把髯口視為一個象徵符號,如同面具或外在的表相,象徵另一個自我,看着髯口便如同自我對話,審視自己的經歷,戴着髯口感受另一種人生的可能。在劇中,因應一些事件或時間推移,會將髯口戴上或卸下,戴上的時間並不多,更多是作為把玩的道具。雖有髯口功的用法,但與京劇傳統的髯口功運用並非同一回事,它的含意不僅限於作為扮現老人家的手段。
訪談中,司徒慧焯一再強調排演過程中對交流及思考的重視,並提出排演與創作過程仍未完結,可以一再回眸思考。雖然他表示沒有刻意把現代元素添加至越劇的演出當中,但對戲劇行動包括唱做的動機與目的思考,對演員創作思維的衝擊,亦可視之為是次合作的影響與成果。
越劇《蘇東坡》没有太多佈景道具和堂皇的場景,而是透過寫意的空間,邀請觀眾一同想像。
【附言】
近年香港好些戲曲製作也出現導演的崗位,只是這些導演是否真的擔負起導演或戲曲導演的責任也值得討論[2]。1930-40年代,上海雪聲劇團(越劇)、陝西易俗社(秦腔)等團體,開始改換演員中心劇場的形式,而由編導籌劃新戲。至1949年戲曲改革推行,戲曲導演更是改戲、改人、改制的其中一環。參與戲曲改革的人員,除了原來的戲曲從業者,還有不少劇場工作者和新文藝工作者,其中阿甲、李紫貴被視為第一代戲曲導演。歐陽予倩、陶金、舒適等影劇導演都十分熟識戲曲,更曾在香港參與義演,其後也參與戲曲電影的拍攝。戲曲導演的角色和功能,從發展來看亦得益於影劇導演的訓練和經驗。
劇場導演和戲曲導演同樣會對舞台的空間調度有所掌控,但在此之外的實踐卻存有不少差異。劇場導演一般會對劇本進行「二度創造」,但戲曲導演卻不必然,好些戲曲製作中的戲曲導演由資深的演員擔任,其主要任務是替場景選擇合適的排場程式,或為演員設計,甚或示範身段動作。台灣國光劇團藝術總監王安祈認為,「按照鑼鼓程式組合成戲」的是「主排」(主排練老師),而「戲曲導演」是「要為整體敘事風格重新定調」[3],據此而言,香港戲曲製作中以行內人員擔任的「導演」,大多只是「主排」而已。故此更應思考香港本地戲曲的導演人才培養,提升戲曲從業員的專業與文化水平,並增進本地劇場人才對戲曲的了解。中國戲曲學院有導演系,台灣戲曲學院有戲曲導演選修課。此外,台灣的藝術大學設有劇場或戲劇科系,亦有修讀中國戲劇(曲)的課程要求。關於戲曲導演的書籍已出版了不少,從阿甲在二十世紀發表的文章(收入2014年出版的《阿甲論戲曲表導演藝術》)、《李紫貴戲曲表導演藝術論集》(1992),到黃在敏《戲曲導演藝術論》(1999)、張旭南《戲曲導演概論》(2014)編,乃至新近的于凡林《戲曲導演實踐與研究》(2022)、冉常建,喬慧斌《戲曲導演教學與創作研究》(2022)、李小琴《戲曲導演基礎教程》(2023)等。
圖片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提供
演出資料:
第六屆粵港澳大灣區中國戲劇文化節*——浙江小百花越劇院(浙百團):越劇《蘇東坡》
2026年4月24至26日
西九文化區戲曲中心大劇院
*「第六屆粵港澳大灣區中國戲劇文化節」由中國戲劇家協會、西九文化區、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及廣東省文學藝術界聯合會聯合主辦。
詳情:https://www.westk.hk/tc/event/su-dong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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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何冀平:〈【雙城記】三十年之約〉,香港文聯,2026年1月5日,
https://www.hkwl.org/article/36981-%e3%80%90%e9%9b%99%e5%9f%8e%e8%a8%98%e3%80%91%e4%b8%89%e5%8d%81%e5%b9%b4%e4%b9%8b%e7%b4%84/
[2] 最近香港藝術節的戲曲節目,更出現了「戲劇構作」一崗位,也需商榷。
[3] 王安祈:〈論「戲曲電影」及其對黃梅調電影的影響〉,民俗曲藝 190 (2015.12): 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