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藝術與技術的迷思——從香港藝術三月的三個現場談起
2026年6月5日

撰文:麥安

麥安(Ann Mak),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博士;獨立策展人及藝術評論作者,關注香港當代跨媒體藝術與攝影。

文章原載於《藝術當下》https://www.artisticmoments.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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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談到art-tech,討論往往集中在一個問題:科技是否正在參與創作,甚至取代人類成為創作者。觀眾很容易被引導去思考:機器是否具有創作力?人工智能是否能夠生成藝術?然而,這樣的提問本身,也許已經構成了一種迷思。它是否將藝術的問題簡化為技術能力的競爭?而忽略了藝術本身的條件正在被悄然改寫?當不同作品並置觀看,更值得思考的是:當技術進入藝術之中,它究竟在改變什麼?

(左/中/右):巴塞爾藝術展 / 藝術中環展會 / 香港藝術館「當下—香港藝術展」
(左/中/右):巴塞爾藝術展 / 藝術中環展會 / 香港藝術館「當下—香港藝術展」

(左/中/右):巴塞爾藝術展 / 藝術中環展會 / 香港藝術館「當下—香港藝術展」

 

在今年香港藝術三月的幾個展覽之中,這種改變呈現出不同的面向,從藝術中環展會(Art Central)、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 Hong Kong)到香港藝術館的展覽現場。有趣的是,這些案例都與香港有著不同程度的連結,也讓這些看似關於技術的問題,在一個具體而流動的文化場域中展開。從角色與分配,到生成與回應,再到感知與經驗,技術正沿著不同層面,逐步重組藝術得以成立的方式。

延續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對技術的提問,技術不只是工具,而是一種讓世界得以被顯現的方式。正如許煜(Yuk Hui)曾提到,藝術並不只是技術的應用,而是一種經驗的方式,透過這些經驗,我們得以重新理解技術如何組織我們對世界的感知,甚至影響我們如何判斷何謂藝術[1]。從這個角度來看,以下三個作品,或許正好呈現了這種轉變的不同切面。

一、被建構的「共創」:洪慧與Sophia

在Art Central的展區中,《Souls Mates》是洪慧與機械人Sophia合作的機器學習藝術家計劃,以一種頗為引人注目的方式呈現科技與藝術的結合。展覽以雙「人」的形式展開:一方面是出生於澳門、長期旅居法國的藝術家洪慧,她的「蕾絲書法」將西方蕾絲與東方水墨並置,其創作發展與香港流行文化及跨文化經驗有著密切關係;另一方面則是人形機器人Sophia,作為當前人工智能與人機互動技術的一種展示形式。

洪慧的創作本身涉及文化之間的交織與轉譯。「蕾絲書法」將兩種帶有不同歷史與性別意涵的材料並置,使其在形式與語意之間產生張力,並延伸至對亞洲女性與移民身份的思考。可是,當 Sophia被納入為「共創者」,作品的敘事亦隨之轉向:人工智能被視為一種新型的「他者」,甚至被類比為人類社會中的「新移民」。然而,Sophia的運算與「參與」,似乎更多是一種被設定的運作?從現場的觀察,它的互動帶有明顯的延滯,其回應亦屬預設程序之內。若將這樣的存在稱為「靈魂」,那麼「靈魂」在此是意味著什麼?

但觀眾的注意力仍很容易被其擬人化的外形與「互動性」所吸引,從而被引導將機器視為創作的一部分;但這種參與,算是等同於創作本身嗎?還是一種被設定的生成機制?機器透過學習與輸出,持續產生變化的影像,但這些生成始終在一個被預先界定的條件之中運作。當這樣的生成被稱為「創作」,所改變的不只是語言,而是創作與價值的分配方式。在這樣的合作框架之中,藝術家的收益被重新劃分固然可以理解,但「共創」則改變了作者的角色。Sophia與其說是一個創作主體,不如說是一個被建構出來的角色;它的運作仍然依賴於既定的設定與框架;而所謂的「創作」,更像是在這套系統之中,改寫了作者的歸屬與位置。

洪慧與機械人Sophia合作機器學習藝術家計劃《Souls Mates》
洪慧與機械人Sophia合作機器學習藝術家計劃《Souls Mates》

洪慧與機械人Sophia合作機器學習藝術家計劃《Souls Mates》

 

二、在回應之中生成:鍾愫君的機械臂

相較於前一節對創作分配與作者角色的討論,在巴塞爾藝術展的「Zero 10」單元中,鍾愫君的作品則將技術轉化為一種內在的運作條件。鍾愫君早年在香港成長,其後定居英國倫敦,其創作長期關注身體、記憶與科技之間的關係。

在其作品「RECURSIONS」(2026)中,她運用機械臂與生物辨識訊號,將自身的繪畫行為轉譯為一種可被學習的系統。機器所學習的,並不是某種既定的圖像風格,而是她長年累積的筆觸節奏、手部運動與時間感。因此,機器所生成的,不只是圖像,而是一種經過轉譯的「手勢記憶」。在這個過程中,偏差與錯誤並未被排除,反而成為創作的一部分。機器會偏離,會產生她無法預測的變化,而她則在這些偏移之中作出回應。

於是,創作的結構悄然改變。她不再只是發出指令的人,而更像是在一場持續進行的對話之中,與機器互相回應。畫面不再是預設構想的實現,而是在來回之中逐步生成。這種關係難以簡單理解為控制或協作。一方面,系統的訓練完全來自她的資料與過去;另一方面,一旦系統開始運作,它所產生的變化往往超出她的預期。控制在此並未消失,而是變得鬆動,讓位給那些無法預測的變化。

在這樣的條件下,創作不再屬於單一主體,而生成於人與機器之間的回應關係之中。真正的作品,或許正是那段無法被完整記錄的過程,那些來回、猶豫、偏移與等待,大多消失在生成之中。

鍾愫君創作項目《RECURSIONS》(2026)
鍾愫君創作項目《RECURSIONS》(2026)

鍾愫君創作項目《RECURSIONS》(2026)

 

三、被重組的感知:梁美萍的《微類誌》

如果說前兩者仍然圍繞創作的生成與分配,那麼在香港藝術館「當下」展覽中,梁美萍的《微類誌》則進一步將技術帶入感知本身。梁美萍留學時,曾長期生活於法國與美國,是回流香港的藝術家,其創作在不同文化經驗之間展開。

作品以巨型昆蟲影像構成一個沉浸式空間。這些影像極度逼真,卻完全由數碼建模與動畫生成。黑白與近似X光的視覺效果,使昆蟲的外形與內部結構同時被呈現,原本不可見的細節被放大到一種過度清晰的程度。然而,這種「觀看」並非單純的再現,而是一種被建構出來的觀看方式。在狹長而黑暗的空間之中,巨大的昆蟲在黑暗之中緩慢移動,與觀眾對峙中帶來一種難以忽視的壓迫感。牠們的比例失衡,既真實,又令人感到隱約的不安。觀看不再只是視覺經驗,而轉化為一種身體性的壓迫:空間被擠壓,距離被改寫,甚至連呼吸也變得困難。

與此同時,作品中的物質元素,即由大量螞蟻屍體構成的蟻磚,以及由蝴蝶翅膀標本組成的球體,則在另一個層面上運作。它們是真實存在的物質,但當數量與結構超出可辨識的範圍時,個體反而消失,成為一種模糊而難以把握的存在。

在這裡,虛擬與真實形成一種交錯:虛擬影像過度清晰,卻失去真實感;物質殘骸確實存在,卻難以被辨識。技術並沒有單純地強化現實,而是揭示了現實本身的不穩定。《微類誌》因此不只是「使用科技」,而是對技術特質的理解與運用。數碼影像的可放大、可重複、可操控時間與尺度,被轉化為一種感知經驗。在這個經驗之中,觀眾不再只是觀看作品,而是在被重新編排的條件之中,呈現出一種落差:被放大而清晰可見的,未必是真實;而那些真正存在的,反而在細微之中承載著被忽視的重量。

梁美萍創作項目《微類誌》
梁美萍創作項目《微類誌》

梁美萍創作項目《微類誌》

 

結語

將這三個作品並置來看,問題或許已不再是科技是否能夠創作,而是技術如何在不同層面上,重新編排創作、感知與理解之間的關係。在洪慧與Sophia的案例中,技術首先進入的是制度與分配的層面;到了鍾愫君的實踐,它滲入創作的生成過程;而在梁美萍的作品中,它更進一步重組了感知本身。從分配到生成,再到感知,這一連串的轉移顯示出技術已逐漸成為藝術得以成立的內在條件。

或許並非偶然的是,這些轉變皆發生於一個高度流動與交錯的文化場域之中。在這樣的條件下,技術不再只是被使用的工具,而開始與不同的經驗與世界觀交織在一起。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正如許煜所指出,技術並非中性的存在,而是與我們理解世界的方式密切相關[2]。當技術的運作邏輯發生轉變時,被改寫的,不只是藝術的形式,而是我們感知與理解藝術的方式。

因此,當我們談論art-tech,或許更需要問的,不是技術能做什麼,而是它如何在無形之中改變我們經驗世界的方式。技術不只是呈現世界,而是在選擇世界:有些經驗被放大與強化,變得難以忽視;而另一些原本存在的層面,則逐漸退後,甚至在不知不覺之中從我們的觀看之中消失。也正是在這種選擇之中,我們所看見的,不再只是作品,而是在一種被重新編排的條件之中,重新學習如何觀看。

 

展覽資料:
Art Central(藝術中環展會)
時間:2026年3月25日 – 3月29日
地點:香港中環海濱
Art Basel Hong Kong(巴塞爾藝術展)
時間:2026年3月27日 – 3月29日
地點:香港會議展覽中心(HKCEC)
香港藝術館「當下——香港藝術展」
時間:2026年3月20日至2027年5月5日
地點:香港九龍尖沙咀梳士巴利道10號

 

圖1-3:作者提供

圖4:香港藝術館提供

 

感謝電機工程教授陳皓敏和人工智能工程師陳顯宗的分享。

 

[1] 當代香港哲學家許煜著作《藝術與宇宙技術》(2021),通過探討藝術經驗,提出一種理解技術的方式。

[2] 許煜著作《宇宙技術》 (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