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一手創辦港產時裝品牌Theme、出任香港三商行主席的賴雁浪，2001年宣布破產後，輾轉北上打工，2012年已搶先到海南開荒，本以為抓住東山再起的機會，最終卻事與願違。此後他長居海口13年，最近接受本刊專訪，從港商角度剖白海南營商現實，期望在自貿港政策下，「新海南」能再現「舊香港」。

撰文：李潤茵　本刊記者

海南從來不缺「下海」的人：有人賺到第一桶金，有人最終無功而還，也有人仍在場邊觀望。浪潮一輪輪拍過，留下和被沖走的名字不斷更替，其中包括一個香港人久違的名字──賴雁浪。「我算是『保明村』的名譽村長。」

距離海口市中心約30分鐘車程，賴雁浪正在這條村展開新一輪計劃，打造概念空間「尚生活館」，把過去數十年累積的零售和品牌經驗，壓縮在一個小規模項目上。「零售已經不只賣產品、價差，而是賣一種生活環境和狀態。」闊別香港時裝圈多年，他談起品牌仍然滔滔不絕。

簡單而言，他的構思是結合餐飲、時裝及藝術：既主理私房菜，也做品牌舊貨重組，處理過季貨，但不走傳統特賣場（Outlet）路線，而是以買手店形式重組選品和陳列。重點不是清貨，而是把產品重新整理成有一套風格。

上世紀九十年代，賴雁浪曾被譽為「香港時尚教父」。他創立的女裝品牌Theme叱吒一時，香港門店多達60間、台灣40間、內地20間，公司於1994年上市，市值約40億港元。鼎盛時期，他身家估值達18億港元，住飛鵝山豪宅，開架President去篤魚蛋亦屬等閒事。如今回看，相當遙遠。

轉折點發生在1996年。他以高槓桿收購新加坡英保良百貨，卻遇上亞洲金融風暴，資金鏈斷裂，集團險些清盤，最終他個人宣告破產。「上帝造人只用了7日，我破產、離婚、一無所有，也是7日。」這句自嘲，何嘗不是那代港商的縮影──過度依賴槓桿操作。

先驅 vs 先烈

破產後，他先後操盤Mudd Jeans、成龍JC Collection、北京世紀朝陽「棕櫚泉」商場等項目，20多年來遊走大陸多省，換過不少老闆。2012年，他將目光投向海南。

當時海口高端零售仍屬藍海。賴雁浪受資方邀請參與打造「百方廣場」，定位為奢華購物中心，當年他還放話要「做出海南的海港城」。

「海口約有300萬人口，只要吸引一成，加上遊客，就足以支撐高質量購物中心。」他憶述，當年客流預期、轉化率和市場定位都做過預估，自覺邏輯說得通，本以為終於泊上好碼頭，可以一償宿願，詎料再度折戟。

2018年開業，「百方廣場」是當地少有的高端商場。賴雁浪親自引入Armani、Jimmy Choo、Etro等國際品牌，招攬約700個合作夥伴，由重奢到小眾品牌一應俱全，亦刻意加入平價「Made in Italy」品牌，「想告訴消費者，意大利製造不一定貴，也可以實惠」。

為說服國際品牌進場，他採用近乎全場自營模式，由管理團隊統一營運，減低品牌對地方營商環境的不安，「等於我這個外省人用近十億在外地豪賭一把」。從招商角度看，策略奏效，開業初期品牌陣容完整，但真正考驗在開門之後。

商場正式營運後，賴雁浪與資方分歧逐漸浮現。資方認為「只要請到品牌自然有人流」，傾向節省營運成本；賴雁浪則主張持續投放在品牌管理和營運團隊，曾建議邀請深圳萬象城管理層加盟，引入成熟商場運營經驗，但未獲採納，最終由本地百貨背景團隊接手。在他看來，新班子更熟悉傳統百貨銷售模式，對國際品牌管理和新零售概念認識有限，服務團隊流失率偏高，難以支撐高端定位。「百方斥資近十億打造，軟件卻沒有跟上。」

多年後回望，他的評價直接：「如今幾乎成了死場。」對百方廣場大感惋惜，因曾花上極大心血，但不認為自己是「先烈」。「總有人走第一步。當時還沒有免稅城，我們已在免稅前期引進一批國際品牌。如果金主願意在營運策略上『放手到底』，結局可能很不一樣。」

百方廣場是海南營商文化的縮影。資本願意投資建築，但不願長期投資管理；硬件華麗，軟件卻跟不上。賴雁浪意興闌珊，選擇及早離場，但人仍留在海南：「就是覺得時機未到，但這裏仍有機會。」

在海南生活13年，他看到兩種節奏——中國整體變化翻天覆地，海南卻顯得相對緩慢，許多年輕人月薪十年不變，仍是三千，「但大家不太焦慮，沒有太大壓力，對改變的動力也不強」。

離開百方廣場後，賴雁浪曾考慮返香港，但最終作罷。「回去高不成、低不就，創業又缺資本，倒不如留在海南，看看能否抓到新機會。」2018年4月，國家主席習近平宣布建設海南自由貿易港。對賴雁浪而言，這象徵着政策層面的「第二次機會」。不過，政策細節未及落地前，新冠疫情已率先封鎖整個島嶼，足足3年時間，他形容「幾乎被困」，實業拓展舉步維艱。

「闖海南」變成「留海南」。他說，自己白手興家，從外貿跟單、創立品牌，到百貨和商場營運都走過一遍，了解地方發展要時間醞釀，認為海南「值得等待」。只是這個「等待」比他預期更長，等到去年12月18日，海南自貿港才啟動封關運作。他觀察，民間仍未感受到實質變化，預計需時3至5年，政策效應才會顯現，關鍵還在能否真正吸引外資進入。

「外資其實不怕海南，而是怕招商只是走形式，沒有實質內容。配套不足、基建和行政效率跟不上，執行力弱，才是真正的風險。」

新海南 vs 舊香港

儘管如此，他仍相信這是一項「必須成功」的國家級戰略。多年在內地經商，他很快鎖定制度設計內的操作空間，例如「加工增值30%免稅」。舉例，海南農產品及禽畜海產種類豐富、成本低廉，但供應鏈成本偏高。「我參與了一個大閘蟹項目，蟹苗成本幾毫子，出貨成本不高，可是物流與航運價格高、班次少，這就是結構性瓶頸。」

他認為，海南最接近「舊香港」的地方，不在產業門類，而在運作模式。「三來一補、來料加工、外貿代理、供應鏈管理，這些都是香港人熟悉的一套。產品不必自己生產，但加工、配貨、出貨可以由我們統籌，銷往全球。」

賴雁浪回想自己從服裝跟單做起，後來創立品牌，正是經歷香港出口黃金年代的一群。「對『免稅』、『購物天堂』及『貿易樞紐』這些字眼，我特別敏感，因為香港過去幾十年的路，就是靠這套進出口模式一步步走出來。」

不過，他亦指出，當地不少企業和從業者的國際視野仍有限，「對外銷和品牌的認識，多停留在比較早期階段，甚至對外國客戶、用英語溝通都會有心理障礙」。

在他眼中，這剛好是香港人可以發揮優勢的空間。以物流業為例，他指香港企業長年與航空公司及海外供應鏈打交道，對流程、風險和合規要求相對熟悉。「如果有香港團隊用輕資產模式，在海南搭建供應鏈，把農產品、海產或加工品輸出至香港及東南亞，加上自貿港政策支持，理論上空間不小。」

賴雁浪稱自己是「新海南人」，一方面因為居住時間長，另一方面在價值觀和生活方式上與當地傳統明顯不同。「我的標準比較靠近國際城市，不一定是優越感，而是成長背景使然。」

他認為，對香港人而言，海南可以成為重演工業轉型的實驗地。「很多人提起海南，印象仍停留在陽光、沙灘、免稅購物，但免稅之外，還有加工、供應鏈重組、低成本創業、數碼自由職業等層面。」

現居的保明村是海口近年推動「輕資產創業」的示範，由貧困村改造成創業園，全村數十棟三層樓宇，多用作工作室及共享辦公空間，租金遠低於市區水平，部分單位甚至只收象徵式租金。

官媒數據顯示，該村數年前人均年收入曾為龍華區最低，不足3000元人民幣，2024年已升至10萬元人民幣。轉折點是2022年，當地政府借自貿港政策，引入以輕資產模式運營的動漫產業。

賴雁浪是首批進駐者之一。其後，資訊科技、服裝設計、內容創作等中小企業陸續聚集。「在這裏開一家小型咖啡店或工作室，成本只是香港租一間細單位的零頭。」他認為，這樣的成本結構，對年輕人試錯特別重要，「可以先做出模型，再考慮規模」。

輕資產上路

這讓他想起當年的香港工廈：一座工廈20層，每層2間廠，數十間小工廠同時運作，慢慢形成出口聚落。「很多人認為製造業和貿易在香港已經結束，但他們忽略了know-how（技術訣竅）仍在，只是轉移到其他地方，甚至升級。」

他建議，香港年輕人可以把海南視為選項，特別是服裝及設計行業。「大型科技項目輪不到我們，但如果肯由小做起，一間廠、一間店慢慢拓展，完全有可能。」在他看來，人工與租金低是任何實體生意的關鍵條件，「海南仍有優勢」。

「純粹從退休角度看，海南可說是非常完美，但我不是來避世。」這幾年，他主要擔任服裝顧問，同時在保明村建立「尚生活館」，作為展示空間與工作基地，為服裝品牌提供設計與零售策略服務。該館為一座三層別墅，佔地600平方米，附300平方米花園。賴雁浪把多年收藏的家具、古董與畫作陳設其中：「這裏是實驗場，將我多年香港經驗重新轉化的平台。」

賴雁浪現年78歲，有4名子女及4名外孫。他不打算回港重新打工，也不希望依賴下一代。「我覺得自己可以活到120歲，人生下半場才剛開始。」他續道：「我在這裏13年，很多人喜歡投訴，我去到哪裏，就學會欣賞那個地方。我性格一向較正面，I never give up。」

在區域格局快速變化下，他呼籲香港重新思考自己的角色：是留在原地，慢慢被邊緣化，還是主動走出去，在新的地方重新搭一個局？賴雁浪用行動表明了選擇。

【後記】免稅城熱火朝天 市中心遍地死場

賴雁浪曾籌組的百方廣場至今仍在營運，坐落海口市中心地段。記者到訪當日為星期一黃昏，市面車流、人流熱鬧，唯獨商場冷清，人跡罕至，不僅十室九空，連天幕亦日久失修。

地產投機泡沫

百方僅冰山一角。賴雁浪指出，海口市內及周邊遍布爛尾商場，部分幾近閒置。「海南土地資源多，但長期欠缺整體規劃，很多業主只是『跟風』，見人有就照抄，結果堆出一批爛尾樓和死場。」

回顧過去，一般認為海南在自貿港前已歷兩輪大開發：一次在1988年建省前後，一次在2010年提出建設國際旅遊島。每逢重磅政策出台，率先被炒熱的往往是地產，投機泡沫隨之吹大，最終又難逃爆破。

隨着政策東風再度吹來，島內免稅城遍地開花、營業額節節上升，有島民已在小紅書「考古」，根據社媒數據及實地考察，盤點海口十大掙扎商場，當中不少曾是商業地標，並發現部分區域（如海甸島），甚至出現「商家比客戶多」的內捲局面。

如今，自貿港政策紅利成為號召，被包裝成新一輪招商故事。海南歷史會否重演？免稅熱能否真正轉化為實體經濟與城市更新，而非再一次地產循環？只有時間能給答案。

——節錄自3月號《信報財經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