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中國著名經濟學家、教育家、翻譯家楊敬年,在天津安靜走完了一生,享年108歲。去世前不久,他剛剛當選為牛津大學聖體學院榮譽院士,這是該學院授予傑出院友的最高級別頭銜。因為內地的政治運動,楊敬年曾有22年無法正常教學,但他一直堅持學術工作,90歲時仍翻譯了亞當.斯密的經典之作《國富論》,至今暢銷。對於命途多舛,他說:「我的辦法就是『以義制命』,就是不管自己處於什麼境地,認為該做的事情,我就還是做。」
和屈原是同鄉、1908年出生於湖南汨羅的楊敬年,因為近代中國的戰爭與和平,求學經歷十分複雜。他4歲起接受外祖父啟蒙,13歲通讀「四書五經」。為了將來能在鄉下小學教書,叔祖父借錢送他到岳陽縣城第一高等小學讀書。1924年,楊敬年考上了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1927年,又考入中央軍事政治學校為參加革命做準備,卻遭遇「馬日事變」(長沙駐軍許克祥反共),楊敬年憤而離校,一邊教書養家餬口一邊備考大學。1932年,因為其他大學都要學費,他選擇了中央政治大學行政系。畢業後,無意官場的楊敬年又於1936年考入了南開大學經濟研究所,成為民國四大經濟學家裏的兩位——何廉、方顯廷的得意門生。
遭遇政治運動 「就當害了一場大病」
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南開復課無望,楊敬年攜妻帶子輾轉於長沙、貴陽、重慶、蘭州……顛沛流離中,第八屆庚款考試錄取名單揭曉。1945年8月,已經37歲的楊敬年踏上了赴牛津大學求學的旅程,1949年前夕,獲得牛津博士學位。同年,楊敬年回到南開創辦財政系,很快遇上了「暴風驟雨式的政治運動」,牛津博士學位一錢不值,坐了經濟系資料室的冷板凳。他當時覺得是「晴天霹靂」。楊敬年安慰自己「就當是害了一場大慢性病」,甚至自認為算是幸運者,留在資料室仍能做一些學術工作。在被迫離開講台的22年裏,他做盡了所能做到的一切跟學術相關的事,包括翻譯7部經濟學著作、合200餘萬字,校審、定稿180萬字的聯合國文件翻譯。所有這些幾乎都不能署名,很少甚至常常毫無報酬,他說:「無所謂,只要能夠工作。」
「義是我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總有學生為他鳴不平,認為他牛津畢業後,要是按照預定計劃去美國,人生不至於被耽誤。在百歲自傳裏,楊敬年以平緩的口吻敍述政治運動中的遭遇,卻「找不到表達怨恨憤懣的隻言片語」。「文化大革命」中,楊敬年的朋友「十個有九個」揭發過他,所謂問題都是編造的,而他從未捏造事實陷害別人。後來得知誰曾揭露過自己,他也不生氣,只是感慨「人性裏有劣根的東西」。在此期間,他受到的打擊還包括,從1974年開始,妻子突發腦溢血,癱瘓在床24年。他們的兒子也在1976年因病去世。「這些東西就是所謂命,不是宿命論的命,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楊敬年說:「我的辦法就是『以義制命』,就是不管自己處於什麼境地,認為該做的事情,我就還是做。命是我不能改變的處境,義是我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1976年,唐山大地震波及天津,地面震動時,楊敬年守在已癱瘓的妻子旁邊,「我心裏非常安定,她已經不能動了,我不能走。要死,那就同死唄。」地震後,他們搬進地震棚,眾人惶惶的夜裏,楊敬年獨自搬着凳子,坐到大樹底下,借星月照明,繼續翻譯他的書。
1979年3月28日,楊敬年平反,搬進了學校的高知樓。原本是早該退休的年紀,71歲的楊敬年卻剛剛開始工作。似乎是要把攢了20年的精力全部釋放出來,在90歲之前,楊敬年做了這幾件大事:開創了國內第一個發展經濟學課程、撰寫《人性談》、翻譯《國富論》。
楊敬年很誠實,稱自己之所以開設發展經濟學的課,一大原因是被分配到研究非洲經濟,「沒可搞的,就擴大範圍,研究發展經濟學」。這門二戰之後建立的學科在西方已有30多年歷史,在國內卻還是空白,楊敬年成了中國發展經濟學的第一人。他撰寫了《西方發展經濟學概論》和《西方發展經濟學文獻選讀》兩本各50多萬字的教材,每一本都是自己手寫,從不讓研究生代勞,「他們有自己的任務,不能叫他們給我幹活」。
90歲時翻譯《國富論》
1994年,完全離開教研工作的楊敬年覺得,到了總結一生所學的時候了。「我要找一根紅線把學的東西都串聯起來,這根紅線就是人性。人性是一個永恒而且現實的問題,和我研究的發展經濟學、中國當前的經濟發展都有密切的聯繫。」楊敬年說。於是,一本從人性分析經濟的《人性談》於1998年出版。提出世界一切動亂的原因在於兩個根本問題︰政治方面權力分配的不公平和經濟方面收入分配的不公平,認為人性有善惡,好的制度能讓壞人變好,壞的制度則讓好人變壞。
而真正讓楊敬年開始成為「名人」的,是《國富論》。這是他90歲時的譯著,一本經濟學的專業書卻出人意料地成為暢銷書,至今重印十幾次,發行10餘萬冊。2011年,亞當.斯密的母校、英國格拉斯哥大學校長訪問南開大學時,當天下午就拜訪了楊敬年,送上了《國富論》的手稿給這位遠方的知音。2007年,近百歲高齡的楊敬年撰寫出版了27萬字的自傳《期頤述懷》。2012年,104歲的楊敬年還自己上網查資料、寫文章。最新的作品是不久前口述完成的一篇長文,以讀者和譯者的身份,回憶自己與今年119歲的商務印書館之間長達90餘年的往來。
「只要開始,就永遠不晚」
38年前,研究生鄒玲因為跟不上專業英語進度,她到楊敬年家中辭課,驚訝地發現自己70歲的老師正在學法語,每周兩次課,每天背單詞。「難道你會輸給我這70歲的老人嗎?」楊敬年問。
「楊先生70多歲學高等數學時對我講的那句『只要開始,就永遠不晚』,不僅是我的,而且已經成為我兒子的座右銘了。」學生趙津說。
學生張俊山記得,「文革」後,楊敬年自告奮勇為經濟系77級學生開設專業英語課。結課時,在黑板上寫下這樣一句話:The drop hollows the stone, not by its force, but by the frequency of its fall,意思是:滴水不已,階石為穿。
楊敬年今年接受新華社採訪時曾說:「我小時候讀過陳獨秀的一部書,《獨秀文存》。裏面有四句話:世界一戰場,人生一惡鬥。一息尚存,決無逃遁苟安之餘地。我覺得人活著就是要求生存、求發展。為了生存發展,一要求知,二要創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