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國寶》中所呈現的歌舞伎與男性為中心的世界
昨日 18:14

撰文:吳宛怡

喜愛帶著妄想觀賞各類戲劇的戲迷,也是戲劇研究者,日本京都大學畢業,現任教於香港理工大學。

文章原載於《藝術當下》https://www.artisticmoments.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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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國寶》是一齣以日本歌舞伎為背景的劇情電影,改編自吉田修一的同名小說,由日籍韓裔導演李相日執導,2025年5月18日在第78屆康城影展的「導演雙週」全球首映,同年6月6 在日本上映,11月13日在香港正式公映。影片觸及傳統藝能的承傳及性別反串表演等,對香港本地戲曲如粵劇、潮劇的表演藝術及承傳與發展或有啟示,亦可讓香港觀眾通過電影接觸一種深具日本傳統的表演美學。本文作者集中討論歌舞伎中以男性為主的世界及電影中的「女性」不足。

《國寶》是描述一位黑道家族出身的喜久雄,因從小喜愛歌舞伎且具備過人才華,在因緣際會下被歌舞伎世家花井家收留,成為歌舞伎演員,而後繼承花井家代代傳承的藝名(此舉日文稱為「襲名」),歷經種種波折,最終被日本文部省認證為重要文化財保護者,通稱為「人間國寶」的人生故事。

本劇以歌舞伎作為背景底色,在故事進行中加入多種刻意剪輯並近距離放大的表演片段,以個人的角度來看,或許有過度賣弄日本傳統風情元素之嫌,但對於並不理解日本傳統藝能的觀眾而言,《國寶》正是展現「歌舞伎」強烈特色的最佳宣傳作品。再加上,本劇不僅有實力派演員渡邊謙參與;再加上第一及第二男主角都是逆天級的美男子,還有他們所扮演的歌舞伎角色又是具有話題性的「女方(女形)」,無論時裝造型或是歌舞伎裝扮,均是吸睛!華麗!又養眼,整體而言是極具觀賞價值的。

電影第一男主角喜久雄(吉澤亮飾演)與第二男主角俊介(橫濱流星飾演)一同演出《京鹿子娘道成寺》之際,登場前的後台一景。左為俊介,右為喜久雄。中間者為花井家家主花井半二郎(渡邊謙飾演)。(網上圖片)
電影第一男主角喜久雄(吉澤亮飾演)與第二男主角俊介(橫濱流星飾演)一同演出《京鹿子娘道成寺》之際,登場前的後台一景。左為俊介,右為喜久雄。中間者為花井家家主花井半二郎(渡邊謙飾演)。(網上圖片)

然而,《國寶》的故事重點畢竟不是歌舞伎,而是劇中人的愛恨糾葛,所以對於劇中出現的劇目以及「女方」的表演特色都未詳細說明,甚為可惜。亮點之處是清楚地呈現舞台中央的旋轉舞台與位於觀眾席左側的花道。這二項構造約在19世紀出現,可說是歌舞伎劇場的獨有創意。演員利用這兩處進行演出,表演場所不再限制於舞台,除了帶給觀眾視覺上的刺激,更強化表演時的戲劇張力。即使在現代,仍是不悖離潮流的經典之設置。

接下來,想簡單地從歌舞伎的發展歷史切入,談談個人衍生的想法。歌舞伎約在17世紀中期至18世紀初逐漸地發展成熟,演員均是男性,表演上也是男性角色為主,歷代知名的表演者也都是擔任男性角色進而創立獨有的表演風格。在初步萌芽階段也曾短暫地出現女性表演者,但是,很快就被官方以妨礙風化的理由而被禁止,最終,歌舞伎的世界仍是屬於男性,至今仍是如此。

女演員既然無法登台,歌舞伎的劇目裡的女性角色便轉由男性扮演,稱為「女方」。相較於男性角色,「女方」雖在表演體系裡佔有一席之地,但以其為主角的劇目較少,且內容多以舞踊(舞蹈)的形式呈現,如在電影中出現的《京鹿子娘道城寺》,《鷺娘》及《藤娘》即是偏重舞踊的劇目。比較有意思的是曾兩次演出的《曾根崎心中》一劇。這是從淨琉璃(亦稱文樂)裡移植到歌舞伎的戲劇作品,講述醬油店店員德兵衛與遊女お初因無法終成眷屬最後選擇殉情的故事。劇情較長,男女主角出場的場次多,也讓お初成為主角之一。電影裡分別安排第一與第二男主角擔任お初的角色,也顯示了《曾根崎心中》裡女主角的重要性。大致而言,上述這幾個女性角色都是屬於年輕貌美、為情愛盡心的女性類型,似乎也片面地呈現出「女方」在角色類型上的侷限性。這種侷限性,似乎顯示男性為主的戲劇世界中,由他們所創造的女性角色多為男性所投射出的幻想「女性」,存在既定規範且均已被定型化。

《曾根崎心中》一景。圖中人為喜久雄所扮演的女性劇中人お初。(網上圖片)
《曾根崎心中》一景。圖中人為喜久雄所扮演的女性劇中人お初。(網上圖片)

喜久雄準備演出前的化妝一景。(網上圖片)
喜久雄準備演出前的化妝一景。(網上圖片)

再進一步思考,在男性為主的世界裡,父權成為背後幽靈,血脈自然轉為無法撼動的傳統。歌舞伎的表演者,多數是與歌舞伎各世家擁有親屬關係的成員,外人可以參與,但原則上他們是無法繼承代表歌舞伎家系裡的藝名,例如17世紀末出現的初代天王演員「市川團十郎」,在他退休後,這一名字就由市川家的直系男性繼承,直至今日。若是沒有男性繼承人,就採取收養養子的方式。於是,「血脈」成為電影男主角喜久雄最大的心魔,也是追求藝術成就上的巨大障礙。即使擁有才華與出色的技藝,日日苦心練習,雖然有幸繼承老師的藝名,卻也相對地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目前知名的歌舞伎世家的藝名都是父傳子,代代沿襲。喜久雄襲名的劇情,在真實世界裡很難發生。這部電影是改編自吉田修一的原著小說,作者經由襲名一舉,推動整個故事的發展並藉此創造戲劇衝突,同時抒發對於血脈繼承模式的批判吧。

在封閉的男性世界裡,即使到了現代,女性依然無法打破傳統規則,舞台更是遙不可及。她們即使有不滿與掙扎,可還是只能馴化為男性的輔助者兼工具人。以妻子的身份,照顧家庭並負責處理後台行政事務;擔任舞踊老師,[1]訓練學徒;或是化身為愛人,為男性提供心理上與身體上的安慰。《國寶》裡,喜久雄獲得歌舞伎傳承者的國寶認證,雖然顛覆了傳統的「血脈」規範,卻更間接地突出歌舞伎劇界在性別上的無法撼動的現狀。

劇場後台一景。左側為花井半二郎,右側為花井半二郎之妻・幸子(寺島忍飾演)。(網上圖片)
劇場後台一景。左側為花井半二郎,右側為花井半二郎之妻・幸子(寺島忍飾演)。(網上圖片)

處於日本的社會文化裡,歌舞伎的表演美學與藝術高度早已定型,並不會因缺失女性表演者而受到影響。作為一項擁有四百年歷史並獲得國家認證的傳統藝能,伴隨各知名世家與演藝界存在著緊密的合作關係,足以令其維持現狀不破。然而,身為一位喜歡邊看戲邊妄想的戲迷,卻因為電影中的「女性」不足,欣賞大熒幕上俊帥的面孔之餘,卻又忍不住地脫線思考著。

[1] 歌舞伎的源頭之一為舞踊,在發展過程中將舞踊吸收至演出當中。隨著時代流逝,舞踊衍生出多種流派,有些流派的表演體系與歌舞伎的關聯甚深。此外,舞踊表演者不限男女,存在著女性舞踊表演者,這些人達到一定的資格標準便能轉為老師,教授學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