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喬遠

資深傳媒工作者，曾於報章及雜誌任職編輯、記者及翻譯逾二十年，目前為自由工作者，從事撰稿、翻譯及傳訊顧問等工作，喜愛閱讀、音樂和電影。

文章原載於《藝術當下》https://www.artisticmoments.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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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10月上旬在香港和數個亞洲地區上映的《風林火山》是近年引發最多評論的港產片，在社交媒體上的評論文章鋪天蓋地，數量更勝去年大破票房紀錄的《破。地獄》。原因也不難理解，首先《風》片的製作傳聞已久，於2017年開拍，次年完成，但是遲遲未見上畫，圈中人甚至開玩笑說這部電影只是「都市傳說」，經歷8年，電影終於面世，自然引人注目。而且《風》片製作規模龐大，據說耗資4億港元；演員陣容也鼎盛，影帝級人馬如劉青雲、梁家輝和古天樂等固然有號召力，久未演出電影的金城武更吸引，甚至一些配角也是近年極少出鏡的，如杜德偉、林俊賢、甘國亮等，同樣成為看點。當然，真正掀起評論熱潮的最大因素，很可能正是電影最初的口碑甚差，據傳媒報道，影片在法國康城影展的「午夜展映單元」首映時觀眾反應冷淡，上畫初期香港知名電影工作者予以劣評，反而更激發觀眾入場和參與討論的意欲。

抱著較低的期望進場，筆者倒覺得《風》片不算十分差勁，至少並不如坊間最主要的批評那樣，導演麥浚龍連基本說故事的能力也欠奉，劇情令觀眾難以明白。筆者大致也能捕捉主要橋段的發展，但導演似乎真的無意完整細緻地交代故事，很多情節看來互不連貫，欠缺起承轉合。這究竟是他刻意留白，讓讀者自行揣摩意會，還是影片經大幅刪剪後逼不得已出現缺憾（據說原片長達6小時），又或的確是他技巧拙劣？相信觀眾各有不同解讀。

或許是製作費高昂，甚或因為麥浚龍是富商之子，坊間對《風》片的批評看似較一般電影嚴苛。筆者認為不少港產動作片的故事比它更薄弱或犯駁，《風》片絕對不算是「爛片」，內容也有其訊息，可惜人物眾多，情節複雜，加上過分賣弄的對白和視覺效果，反而令故事推進欠缺張力──觀眾即使能弄得明白劇情發展，不見得會很有興趣追看下去。同樣問題更影響演員的發揮，幾名男主角演得賣力，形象突出，但卻因為角色性格不立體，沒有血肉，只是作為推動劇情的工具，他們的演繹並不深刻，也沒有常見的神采（古天樂的情況尤其明顯）。

《風》片最大的缺點其實正在於上文提及的「賣弄」，煞有介事，用看似藝術化或高深的手法來表達訊息，但過分造作反而減弱了劇情的力量。片中的眾多設計，由很多人詬病的香港出現雪景（超現實的設計其實並無不可），到好像暗含機鋒的對白，小至劉青雲與金城武談判時突然拋弄枱上一枚籌碼，都表面「有型」，但沒有實質意義。即使純從視覺美藝角度，這些設計也只是「好看」，多於有獨創風格。

一如麥浚龍的前作《殭屍》（2013年）是向港產殭屍片類型致敬之作，有評論指《風》片在向上世紀90年代的警匪動作片致敬，筆者也同意此說。影片中不單多場警匪對戰有昔日港產片的影子，甚至文戲如幾個警察角色對答時互相揶揄，也有杜琪峰味道（但境界相差甚遠）。不過說到真正出色的「致敬」，創作者在重複舊有經典的成功元素之餘，應該作出新演繹或加上新元素，麥浚龍在致敬時雖有加入一點個人的美藝口味，但嚴格來說新意不多。

說到對動作片致敬，比《風》片稍早一點上映的《觸電》也有這個意味。前者致敬的主要是警匪片中的槍戰和爆破，後者的對象則是更為傳統的拳腳功夫。在風格上，兩者更形成鮮明的對比：《風》片複雜、灰暗而沉重；《觸》片簡單、輕巧而跳脫──更不用說兩片的製作規模有天淵之別。

《觸》片以電子競技為題材，描述年近30歲的職業電競選手邦少（柯煒林飾）變成「老將」，英雄遲暮，遭原屬的職業團隊解僱。他後來夥拍數名業餘愛好者，當中有中、老年人，參加比賽，在一致看淡之下，得以連場淘汰對手，殺入決賽。

論故事，《觸》片可說是典型的熱血體育運動片橋段：主角本是高手，遭受挫折後東山再起，以弱勝強，強調隊際運動中團結、鬥志和熱愛運動的初心比技術更重要，當中自然也有團隊成員由出現衝突到齊心合力的磨合過程。電影最重要的巧思其實在於將電競中的格鬥與港產片的動作元素結合起來。

在電競中，格鬥和射擊都是十分熱門的遊戲類型，遊戲角色會模仿真人在真實世界的打鬥、跳躍和閃避動作，但又加上誇張成分，這概念本就跟電影動作場面的並無二致，有研究更指個別遊戲的畫面很可能借鑑自動作片。《觸》片在呈現電競比賽過程時，用真人扮演遊戲中的角色，演繹他們的格鬥和槍擊／炮擊等動作，或可視為反方向的借鑑，給觀眾帶來新鮮感和趣味。

同時，電影的動作設計參考遊戲，打鬥動作「漫畫化」之餘，也比一般動作片更強調跑動、跳躍和閃避等遊戲常見的元素，場景會用上很多障礙物和隱蔽地方，色調和攝影也盡量配合，模仿遊戲，令片中的動作場面近似遊戲多於電影。片中的動作場面或許未算港產動作片中最精采或難度最高的，但其創新精神值得欣賞和肯定。

普羅大眾日常生活中不難接觸到電子遊戲，但對已成為專業運動的電子競技很可能仍感到陌生。《觸》片作為「運動片」，筆者認為美中不足的是劇情（即動作場面以外）對電競元素著墨不深，如果將主要橋段輕微修改，套用於各類型隊際運動也可以。電影雖有談及運動員需要極快的反應，以至個別遊戲的策略等，但沒有觸及電競這項運動（並非個別遊戲）的技巧和竅門，以至作為職業的行業生態。若劇情能更為針對電競運動，應更有趣味，也較為立體。

電影的選角也值得一談。男女主角柯煒林和陳穎欣演來符合要求，但未見突出。最令人驚喜的是選擇老牌武打明星羅莽飾演老年電競隊員八爺，片中提及該角色曾主演電影《金臂童》（1979年，張徹導演，片中字幕作「金臂銅」，可能是為了迴避知識產權問題），眾角色並在片中屢次擺出金臂童的招牌姿勢。現實中，《金》片正是羅莽昔日的名作，在華語地區未算特別受到重視，但在西方則成為少數喜愛港產動作片觀眾追捧的「cult片」，羅莽更因而於2016年前赴美國與影迷會面。《觸》片選用羅莽和相關的劇情編排明顯是對傳統功夫片致敬。

反觀林敏驄飾演中年隊員，以他一貫的方式演繹，所用的搞笑招數和腔調始於上世紀90年代初如《開心主流派》等電視節目，一直無甚變化，多少已令觀眾生厭，又難免喧賓奪主，主導場面，效果並不理想。《觸》片如選用另一名較不「搶戲」的演員飾演此角，可能令氣氛較為平衡自然。

雖然劇情稍嫌簡單，人物塑造也較典型，但是筆者覺得《觸》片有著近年港產片中較罕見的青春活力，以至輕微脫離現實（但討好）的浪漫。筆者一向覺得，新一代導演往往喜愛拍攝寫實的社會議題作品，但剖析世情未必是他們的強項，反而更應在作品中展現年輕人的熱血和想像力，《觸》片導演梁國輝不甚年輕，但仍算是新一代（這是他第二部作品），看來是走對了路。